让世界去卷,我们来读诗

Posted by 钰博 on January 22, 2026

大众流行语是慢性毒药

我对“绝绝子”这些网络梗爱恨交加,只一句“卧槽”便可以表达喜怒哀乐,爱它简洁直率,恨它刻板偏执;爱它打破屏障,快速共鸣,恨它制造误解,引人对立。 在它们的疯狂围攻下,无论多么严肃的、美好的、深刻的事,都可以被它们解构,被娱乐。 羽生结弦十余年苦练,在冰场上展现的优美舞姿,弹幕里最多的是“YYDS”“高燃”,我们对艺术的切身感受、细腻情感,被遮蔽了。 唐山打人事件引起公愤,但大量讨论迅速被“打拳”等标签主导,事件焦点从暴力犯罪转向性别战争,关注公共安全的理性声音被淹没。 寻亲男孩刘学州分享被生母拉黑的遭遇时,有些网友把他的痛苦解读简化“卖惨”“网络乞丐”,用“人设包装”等标签消解他的真实创伤,标签化叙事导致他遭受大规模网暴,最终自杀。 口号式的语言,不利于思考,只是便于人们肆无忌惮地倾泻情绪。 我们当然可以捍卫使用这些词的权利,但也要警惕这些词筑起的囚禁自我的高墙。 语言的边界就是你思想的边界。 改变语言,会直接改变思维,重塑认知。思考本质上是操作符号,而碎片化的梗,窄化了认知,阻碍了深度思考。 语言不是思想的外衣,而是思想本身。 用“牛马”“打工人”自嘲,那这些词语让你的大脑更多联想起做牛做马的辛酸苦涩,而有意无意忽略了那些你奋力创造价值的成长突破,让你激情四射的成就时刻,与他人协作突破难关的深刻链接。 当你用“恋爱就是找合伙人,婚姻就是找队友”表达,你就被拉入了功利主义的框架,婚恋中的风花雪月、忠贞不贰,都被淡化。 这些脱胎于工业生产时代的词,硬生生地把你和活生生的人生浇铸成了工具。 一个有趣的例子,便是母语是汉语的人,用英语思考和决策时,会更理性。 而更现实的例子,是美国心理学家贝蒂·哈特(Betty Hart)和托德·里斯利(Todd R. Risley) 的经典研究:同样3岁孩子,中产家庭给孩子的词汇量比贫困家庭的多3000万。 词汇量的差异直接导致孩子思维的差异,早期词汇丰富的孩子,在阅读理解、写作、数学推理等方面表现更优,也让他们更自信。 这不是因为“聪明”,而是因为他们早早就会用语言组织世界了。 语言使人从纯粹感官世界过渡到意义世界,自我被语言统治,命运被语言塑造。 这种隐形的文化资本传递,让“词语穷人”家的孩子一开始输在了起跑线。 你越用“牛马”自嘲,你的孩子就越可能成为“牛马”。

教育的缺失

矛盾而诡异的是,一方面,教育强制要求我们阅读,中学有190本课外阅读书,教材中大量“熟练朗读并全文背诵”。我们从小学到高中,要背诵近两百篇诗词。 另一方面,对于代表着人类最精微最凝练最富想象的诗歌,语文老师从来没教过最青春明媚的年纪的我们如何写,甚至一再嘱咐,不要写诗,连高考作文都是“诗歌除外”。 教育没把我们往诗人方向培养,只要求我们欣赏,是不是似曾相识?对,和资本对消费者的要求如出一辙,只需要你无脑地消费消费再消费。 让一个人讨厌一件事的最有效办法,就是强制他做这件事。 本来让你最有共鸣的诗词,就这样很容易变成讨厌的东西了。 花季雨季的我们不喜欢诗吗? 我依然记得,高中时候,脸上还冒青春豆的同桌哥们儿,在别人都在大声背诵英语、背诵必考诗词时,他在这片吵闹的教室里,捧着《红楼梦》,声情并茂地朗诵从来不会考的《葬花吟》。 他也曾在春光明媚的高三午后,受不了春天的诱惑,假装生病请假去田野里撒欢儿;他也曾在高考后,不管他人反对,骑着家用自行车去旅行。 现在他是一家公司大腹便便的老总,眼里再没当时读《葬花吟》的光。我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平行宇宙,在那个宇宙里,他是一个诗人。

凡人的反抗

风可以吹走一张白纸,却吹不走一只蝴蝶,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。 我们凡人的反抗并不是推翻他们的话语体系,我们创造。 谁的语言更丰富,谁的想象更丰富? 诗人。 想象决定了一个人未来的上限。 拓展新异词汇,就是拓展新感受、新思维、新可能,乃至一个不同的未来。 我们称之为改变命运。 牛马自嘲、潮流热梗,是慢性毒药,消除了你的想象,钝化了你的感受,让你成为螺丝钉,让你成为流量,让你成为消费者,让你成为任何人,除了你自己。 生命的意义驻扎在言辞里,我们需要卸下头脑中陈锈的镣铐,消除群氓这慢性毒药,不助长懒惰,去知识的海洋深潜,去丰富我们的词汇,拓展生命的边界。 但这时候总会有人跳出来说,你不现实。 当我们陶醉在“西塞山前白鹭飞”的意境里的那一刻,它已经是现实。 无论社会机器多么繁忙,我们都能有这一刻。这一刻是你下班后走出写字楼时的灯火灿烂,是你繁忙工作休息间隙的咖啡香气氤氲,是你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树影绰约。 这一刻就是一点星火,我们聚集在一起,读诗,这就是星火燎原,它就是现实。 可以从自己读诗开始,甚至译诗,甚至写诗。 不要觉着这些都是诗人才能做的事,泰戈尔的每首诗几乎都是一二十个字,一两句话;《幽梦影》的每篇更是清代的微博,作者张潮吐槽或有灵光,便写出来,朋友们在下面一两句点评。 我们写不了史诗巨著,难道一句有诗意的话也不会吗? 我!不!信! 特别是在没人懂你的苦闷的、彷徨的、兴奋的小情绪时,写一句,表达你的情绪,会不会让抑郁焦虑发生的概率更小些呢? 我们借助诗词,来表达个人幽微的生命经验,来创造新的生命体验,来挣脱流行的平庸、精英的围猎,抵达自由之地。 你的每句诗,都是一颗珍珠、黑曜石、玛瑙,许久之后,它们会成为封印有你独家记忆的璀璨项链,成为你通往应许之地的通行证。 人本可以诗意地栖居,这是教育给我们的应许之地。 那个应许之地,如果没人来帮我们抵达,那我们就自己来创造。